|
目送著小金門獨自離去的背影，實在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我渾身發抖
，搖搖欲墜，無視於過往學生好奇的眼光，一直到小金門的身影消失在校門
口後我才漸漸回過神來。
我的心裡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懼與害怕，隨之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想哭，眼睛裡似乎又乾澀得難受，或許是我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了吧！
記得八年前第一次跟著興坐車回小港，在所有的話題都談完了之後，興終於
要走回家了，而我仍不由自主地跟在他後面，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許是
想親自看看他們家到底長什麼樣子罷了，沒想到他突然停下身子，轉過身對
我說道：
「學長，我真的不知道你這樣一直跟著我幹什麼？」他眼中的怒意實在讓人
感到有點害怕。
「我．．也．．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真的是身不由己呀．．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請你回家，讓我一個人走回家好嗎？」我
真的是感到渾身冰冷，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隨後，他轉身離去，我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苓路的那頭，那次
我在搭公車回高雄火車站的路上很難過的流了不少眼淚！
之後，因為機緣巧合幫了他渡過不少難關（當然這有幾分天意，也有幾分人
為），我和興成了朋友，也真的如願去了他們家。之後到他家拜訪的次數愈
來愈多，或許他感到心煩了吧．．那天晚上，我滿心歡喜地接受興的邀請到
他書房去聊天，沒想到我面對的竟是他冷冷地質問：
「學長，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欠了你這麼多人情，還都
還不完，而你還沒有停止的跡象，我實在不希望你再繼續對我這麼好！」（
難道對人好也是一種錯誤嗎？）
「哦．．我．．會改進的．！」（只要你仍願意和我做朋友．．我什麼都願
意．．）
「不是你改不改進的問題，而是你的行為，我真的認為你是一個同性戀！而
我根本無法接受這種事！」（震驚、羞辱、尷尬，一時讓我有口難言！）
「我．．我．不．是．同．」（十七歲的我，其實也不知道那叫同性戀！唉
！真可悲！）
「你不用解釋了！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認為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
！也請你以後不要再對我好了！我覺得很噁心！」
我當場冷汗直冒，坐立難安，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此離開嘛．．又實在
捨不得．．可是他都這麼說了，不走．．實在是臉皮太厚．．兩人就這樣對
視良久，四週靜得出奇．．終於他打破了沈默：
「你如果再不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起身，轉頭就離開書房，
留下我一個人獨自坐在燈光昏暗的書房裡，彷沈埋入無盡黑暗的墳墓中。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呀！」這是我當時內心中泣血嘶吼的心聲！
不過，我和興之間就這樣分分合合地糾纏了八年之久，也曾插香結拜，也曾
承諾過要陪彼此一輩子，不過，最終．．我還是比不過一個女人！
我在小港的最後一段時間，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離開興幾個月後，因為他母
親受重傷住院，興又來拜託我去和他一同照顧他母親我才又回小港的。沒想
到就在一個多月後，他母親傷癒可以自行走路的隔天晚上，我們一起搭公車
從學校回家時，為了一點小事，他又在半路上對我發飆，把他的腳踏車和書
包都摔在地上，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先走回家。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用發抖
的雙手撿起散落一地的書本和書包，扶起腳踏車慢慢地推車回家。終於在第
二天一早，趁著其他人都還在睡覺，我毅然離開了有著我八年回憶的地方，
再也不回去了！
因為過去的記憶太過慘痛，午夜夢迴，我常常要夢到這幾次被拋棄的往事，
有時候都不免因為太難過而哭著醒來！好不容易漸漸淡忘之後，小金門的這
個舉動，可以說是把我心中好不容易快痊癒的傷口整個重新割開，當然又是
血灑長空！
一模一樣的臉孔，一樣的個性，相同的身形，時間相距快十年，我居然又讓
這樣的男人丟在路邊，昔日的痛楚，驀地全部湧上心頭，讓我實在有些承受
不住！「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呀！」卻是十數年來唯一不變的心聲！
我勉強走回辦公室，等著我的，卻又是一群來求情的學生：
「老師，你不要生氣啦！我們會自己把歌練好的，你對我們這麼好，我們又
不是不知道！」
「老師，記小過真的太嚴重了啦，不要記了好不好．．」
唉！其實我也很後悔一時衝動說出那麼重的話！不過我們學校校規原本就訂
得很嚴，我看其他導師為了管好學生，動不動就是ｋ學生警告、小過什麼的
，連沒繫皮帶也要記警告，這種以嚴刑控制學生的行為，實在是讓人不齒！
我自接導師以來，班上雖然接連出事，但是至今連一支警告也不忍心加在我
學生身上，又何況是小過呢？然而．．話都說出去了，能說不記就不記嗎？
「再說啦！」我丟下這句話，心煩意亂地離開辦公室！
那天晚上，自己一個人騎著車在嘉義亂逛，因為怕回家遇上關心我的學生到
家裡找我，所以最後就逛到家樂福去。長久以來，在家樂福看各式各樣稀奇
古怪的產品一向是我發洩情緒的不二法門。突然間，手機震動了起來，原本
不想接的（因為有八成是學生打來的！），但是一看來電又沒有顯示，也極
可能是家裡的來電，不過至少不是小金門就行，那接也無妨吧！
「老師！」（天啊！是小金門！他也知道用手機打我一定不會接，所以用公
共電話，難怪沒有顯示，我．．總不能掛他電話吧！）
見我沒有答話，他又道：
「老師！下午的事情對不起啦！我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是我不對！
我那時候真的心情很不好，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可是我後來才想到那是你的
地雷（在幾次交心談話裡，我早就告訴過小金門這些事了！），可是已經來
不及了！」（站在家樂福的人潮中，我竟不自覺熱淚盈眶，終於．．你也了
解我一點了！）
「唉！既然已經發生了，說這些也沒有用了！」（我也打破沈默了！）
「老師！你．．在哭嗎？」（他似乎也覺察了我的異樣！）
「沒有！只是有點鼻塞！」（我是真的沒有哭啦．．）
「老師．．那．．那些小過是怎麼一回事ㄌㄟ？」（哦．．原來這才是你打
電話來的目的．．我早該想到那些人一定找你搬救兵！）
「唉．．」（只好嘆氣．．）
「老師，如果你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做出那種決定，我會覺得對不起全班同學
的！」
「我．．不是．．」（你．．終於肯去了解我了．．）
「嗯！說．實．話！」（不再稱呼我老師，就是以朋友的身份發言了！）
「多少有一點影響啦！」（我總不能說全部吧．．）
「那．．可不可以拜託你取消這項決定．．拜託你好嗎？」（你是為了完成
其他人對你的期望嗎？）
「你．．都這樣說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謝謝你！你吃飽了沒？」（這是他第一次問我吃飽沒，當場我感動得眼淚
都快噴出來了！）
「還沒．．」（心都快碎了，怎麼可能吃得下？）
「心情好一點了吧．．趕快去吃飯啦．．餓太久對胃不好哦．．這是你教我
的呀！」（聽到這裡，我已經顧不得旁人的眼光開始擦眼淚了！）
答應了他之後，掛了電話，好不容易才從感動的情緒中平復過來。我鬆了一
口氣，這場劫難算是暫時結束了！
＜待續＞ |
